MoonAfterMoon 4


第四章

早晨,斑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些东西后,驾着车来到了雷欧屋前,他看了眼将屋内遮掩得一丝不透的窗帘,走下车,到后备箱拿了些东西,一些铺地的报纸,工具箱,和一盆花。

两声门铃结束后,雷欧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,眼神涣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斑,随着两道视线相撞的时间变长,他才反应过来,昨天斑发消息和自己说今天要来家里帮忙查看屋里的情况。

“早上好,我带了工具箱和花过来。”

斑看起来对这件事很上心,而雷欧却还没来得及把屋里收拾妥当。

“我睡过头了,差点忘了这件事,你进屋等我一会儿。”雷欧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,但双眼依旧疲倦,他半眯着眼弯腰去帮助斑把工具箱提进屋。

真沉,在提起箱子的一瞬间他想到,但很快,一只手替他分担了这份重量,雷欧抬头望向斑,他巧克力般的发丝在阳光下变成了淡金色。

雷欧往脸上泼了点冷水,看着镜子里挂着黑眼圈,一头乱发的自己,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。白天里的斑让他更加喜欢,喜欢到自打他进屋起,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黏着他,除了这段走进洗手间的距离,他觉得眼睛都快不属于自己了。

岚作为雷欧感情道路上的前辈,第一告诫便是不要招惹任何直男,第二是不要让任何直男招惹上自己。现在无论是哪一条,雷欧都快要将它们抛之脑后,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斑是否还是单身,自己可还有一丝机会,他的星座是什么,他想不想要收养孩子。斑向他展示出的一切犹如一场巧克力色幻想,缓缓流动,醇郁又浓甜外壳,包裹暗恋的苦涩泡沫,催熟了他对爱情长久的等候。

冰凉的水流声惊醒了他,他沉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,暗暗自嘲,那个男人仅仅是说了一句对同性恋没什么看法,自己就快要投怀送抱,真是蠢的可以。雷欧又掬了捧水,泼向自己,他皱着眉,压抑着心中的酸涩。

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雷欧看见斑坐在沙发上,他指了指窗边,看向他,“我把花盆放在那里,你觉得怎样?”

雷欧看着饱满的淡蓝色花朵,静谧地挂在花茎上,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,“很漂亮。”

接下来,他和斑在屋里查看了一遍所有需要改造的地方,斑带着雷欧来到厨房,用脚踩着一块有些松动的地板,对他说道,“今天先把厨房的问题处理掉,地板和水管都有些老旧了,这儿还有一块翘起来的。”

雷欧点了点头,“我能够帮上什么忙。”他也想为斑做点什么活,不能蠢蠢地在旁边看着他忙碌。

“只不过是钉上几颗钉子而已,过几天我再来做一次防水处理。”斑笑笑,“不过可以帮我从工具箱里找些工具。”斑看的出来他想要帮忙,雷欧的眼神仿佛迫切地想要自己注意到他,就像是,被需要的某种证明。

斑蹲坐在地上,将钉子嵌入木板,砰砰铛铛,将一个个松动的木板掩盖牢实。

“你家住在哪儿?”雷欧忽然问道。

“就在这条街的尽头,从你客厅的窗户就能看到我家的屋顶,待会我指给你看。”

“你从那儿学的这些,你明明是个花匠。”

“书上和网上看的,我没事就喜欢自己在家里修东西。”

“你是这附近最会修理东西的人吗?”

“最会修水管的是住在东区的阿隆,不过我也很厉害的,给我拔钉钳,把手是蓝色的那一把。”斑紧紧地夹住钉子,为了让它从地板中出来而用力地拉拽着,他擦了擦从脸颊滑落的汗水,雷欧呆呆地看着,觉得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山,而流淌在身上的是凌冽的山泉水。

“你家里最麻烦的不过是门墙的几道裂缝,改天我找点灰色泥沙,补一补就能好。”斑抬起头,嘴角微微翘起。

雷欧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他只想尝尝那山泉水是什么味道,而对自己家里的情况真的没那么在乎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在想,今天午饭吃什么。”雷欧面不改色地说道,他觉得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疯狂滋长,也许是新的血液,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鲜活的能量,“你想去餐厅吃饭吗,顺便带我了解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。”

斑咧嘴一笑,“好啊。”

面前这个男人一定是会某种魔法,光是笑容就能让周围都熠熠生辉,让他充满力量,雷欧在心底想到。

“我去给你拿罐啤酒来,斑。”说完,雷欧起身走向冰箱,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他感到一阵舒适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子时消散了他的余热。

雷欧转过头去瞧斑的背影,视线落到了斑颈部的纹身上。他歪着头,看着那列不规则花纹,像是一圈倒插的木锥,或是开口朝下的捕兽夹,他虽然想走到他身后凑近看个清楚,但对雷欧来说,斑就是一汪融化的巧克力,他怕自己真的会一头栽进去。

“谢谢。”斑接过啤酒,打开拉环大口地喝了一口。

“要不休息会儿?”雷欧拿着啤酒,靠在料理台上问道。

“我不累,倒是你,你看起来昨晚没休息好。”

斑这是在关心自己吗?这样的想法钻进了雷欧的脑袋便再也出不来,愉悦快乐的多巴胺反应传递到他的唇边,他来不及多想,脱口而出,“医生开给我的药会让我在早晨有些发困。”这是雷欧第一次开口说出这件事。

“你生病了吗?”斑疑惑地问道。

雷欧咬住嘴唇,皱起眉,“不,我只是有点失眠。”回答戛然而止。

他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那件事,就连最好的朋友岚也不例外,仿佛装作不知道背后的深渊,就能逃离地更快一些,他还处在一段重要的恢复期中,等到将那片黑暗彻底拔除时,他会想办法告诉他们的。雷欧抬眼看了看斑,但不知道,他会不会有机会告诉斑。

钉子寻找到正确的方向,斑将它一点点地钉入地下,空气中的灰尘丝丝震颤,开裂的缝隙渐渐闭合,雷欧只是看着这一切,差点快忘记了昨晚那诡异斑驳的树影,和一双清晰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,而这些也正是他昨晚决定再吃药的原因。

“斑,其实昨晚我看见了一些东西。”他闭上眼圈住自己的手臂说道,希望斑能告诉他是看错了,或是说一些安慰的话,好让他坚定下来。

斑停了停手上的动作,“你指的是什么?”

“我也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老是有人盯着我,类似这种……”他把手臂圈地更紧了。

斑转过头看了一眼雷欧。凭借在工作中磨练出的观察能力,雷欧捕捉到了些许细微的东西,他觉得斑的目光下隐藏着什么。

“你有没有看见过什么人?”斑问道。

“我不确定。”雷欧没底气地说,眼睑半垂着注视着下方,看起来有些焦虑。

斑立刻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,“也许,是你看错了?你昨天不是累了一整天。”

雷欧抬起头问,“你是这么觉得的?”

那双鹦绿色的眼睛望向自己,斑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,只是露出一个笑容,“是的。”

接下来,他们时不时聊聊天,斑埋头工作,雷欧则装作出一副没有偷看斑的样子。直到快到中午的时候,门铃突然响了,雷欧打开门时,看见一位老妇人。

她用并不慈祥的声音对雷欧说,“那条狗呢?”

雷欧望了望四周,“不好意思,什么狗?”

“那条狗灰白色的狗,它咬死了我家很多鸡。”老妇人愠怒地哼了一声,“今天清晨的时候我听见我的鸡在叫,我从窗户看见那条狗从我的鸡舍里出来,嘴里正叼着一只鸡,还在追赶着另一群。”深深的皱纹让这张生气的脸变得有些狰狞,“要不是我还能拿得动手枪,他非得把我院里养的鸡咬死不可。”

“老人家,您是来找那条咬死你家鸡的狗?但我没有养狗。”雷欧说。

老妇人睁大眼,仿佛雷欧现在在说谎,“我亲眼见过那只灰白色的狗,还在你家里咧!”

“但我前天才刚搬来这儿,怎么会有狗进来,您可能是看错了。”

她的耳朵好像没有听进雷欧的解释,“小伙子,我并不是来向你索取赔偿的,我只要你处理掉那条危险的狗,那种凶恶的狗一旦尝到血腥味,就不会停止。”

雷欧一头雾水地沉默着。

“既然你确信那不是你的狗,下次我再见到它的话会直接开枪。”

老妇人愤愤地离去了,雷欧摇了摇头,他才不是那种不负责任放任狗狗破坏邻居家财产的那种人。

晚上,雷欧接到斑的消息,他说后面几天争取会把他的屋子修好,让自己白天再家等自己一会儿。正好,雷欧准备去参加几个试镜的活儿,其实他还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回到镜头前,但总有人比自己更加积极,他看着敬人给自己邮箱发的一条条信息,就像收到了某种广告机器人的轰炸一般。

吃完晚饭后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凉的水,盘腿坐在沙发上,观看喜欢的电影。正当他走入了剧情中,突然间,那部响过的电话铃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,就像是用刀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缝隙,让平静的夜晚支零破碎。

雷欧看着远处的那部电话,除了房东,大概没人知道这座屋子里住了人,但房东有他的手机号,没理由会打这台老式座机。即使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,但他还是按下了暂停键,朝着电话走去。

“喂,请问找谁?”

那边还是无人应答,除了电流声,似乎能听到呼啸着的风声,就像有人举着电话在山谷里一样。

这部电话出了问题。雷欧这么想着,用坚定地语气说道,“我听不见你说什么,有事的话请联系我的手机。”说完,他挂断了电话,他没有将听筒放回去,而是让它随意地挂在半空中。这样就再也不会有打扰夜晚的电话来临,雷欧回到沙发上坐下,把声音开的大了些,继续观看电影。

当片尾出现后,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,他伸了个懒腰,沙发也嘎吱作响。他想到斑明天会过来,于是快速地收拾了一下桌面,又去把浴缸的水放好。早些时候他终于把浴室清理出来,瓷砖的每一条缝隙都没有放过。好好的进入热水放松一下,是对自己最大的犒劳。他将整个身体没入热水,悠长地呼了口气,此时此刻,雷欧总算有了一种家的感觉,未来的日子里,生活的气息会渐渐填满这里的每一个角落,雷欧看着四周洁白光滑的瓷砖想到。

他的头靠着浴缸的边缘,闭上眼睛,让每一个细胞都在温暖中得到安慰。直到水温有些变凉,他才张开有些困倦的双眼,准备站起来冲洗身体。

就在眨眼间,周围便被一片漆黑笼罩,雷欧顿住身体,在这间封闭的浴室里,他花了三秒钟反应过来是停电了。四周黑的有些令人窒息,他用手抓住浴缸边缘,缓慢起身,摸索到浴巾擦了擦,再小心翼翼地走出浴室。

窗外是一片无月的黑夜,他打了个冷噤,继续摸着黑前行,终于,他摸到放在沙发上手机,凭借着微弱的手机的光源,雷欧找到一套衣服穿上。

此时,电话铃再度响起,那声音在雷欧的脑海里裂开,在他的神经上撕拉,本不应该响起的铃声,仿佛比上次更加尖锐刺耳。雷欧深深地吸了口气,他感到手有些发抖,身体也不寒而栗。

有人把听筒放回去了。

他背对着电话,声音依旧没有停下,而是更进一步地深入雷欧的大脑,撼动着他的精神和理性。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了,铃声催人接起,雷欧将手机的光亮调到最大,攥紧着手机,缓缓地转过身。微弱的光照射着前方从地面到天花板,没有任何人或影子出现在雷欧的视线中,而那部电话如同它应有的模样,完整地被挂在墙壁上。

他过度地呼吸着,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房间不会有其他人,但面前的景象反驳着他的认知,一瞬间,曾在眼前出现过的恐惧再度侵袭上来,他紧咬着嘴唇,好似憋了口气,断了弦般,冲上前去猛地拔断了电话线。刺耳的电话声戛然而止,雷欧平静地站在原地,将那口气重重地呼了出来。

回到卧室后,他把手机扔在床上,把背包里的东西整个倾倒出来,双手不停地寻找着什么东西,当指尖触碰到一个铁盒时,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般,他紧紧地握住它。

那是他用来装镇定药物的盒子,他拿出一颗放进手掌里,一边对自己说道,吃下它,一切很快就会过去,不要慌,这里什么都没有,一切都是自己太累导致的。

由于他捏的太紧,加上手里还有汗液,表面的一层药衣已经融化,雷欧张开变脏的手,忽然一阵无助和悲伤袭来,他不想吃下它,这是对他坚定的生活信念又一次冲击。医生也会知道的,他不想再回到那该死的没完没了的焦虑症中,为了家人,为了自己。

现在并没有人会来帮助他。他用力地锤了一下床垫,将泪水憋了回去,也许毫无意义,但他必须面对恐惧。

他在黑暗中回到玄关,重新将电话线连接,随后坐到沙发上,静静地等待一切发生。

接下来却是漫长的沉寂,所有的东西都静止,也再无任何声响。雷欧心底一片茫然,恐惧既没有随之消弭,似乎又变得空空落落的。

他拿起手机,犹豫着打了一通电话,在等待接通时他想过挂断,但那边很快接起。

听到声音后,雷欧无助地说道,“斑,你能来我家一趟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