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季的暴雨总是来的不可捉摸,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是阳光和熙的一天,到了中午却被突如其来的乌云覆盖,消沉的气压让一切都变得又湿又闷。
月永家中似乎安静无声,只听得见时钟的针脚声。Leo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沉默地面对着墙壁。下午的白光透射过玻璃窗,乐队海报皱巴巴的边角证明了它存在于这面墙的时长,桌上有写了半张纸的和弦乐谱,电子琴的屏幕还莹莹地闪烁着,它的主人不久前还使用过它,但整个屋子此刻却弥漫着沉寂。
楼梯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Leo睁开了眼睛,很快,门外响起了父亲的声音,“Leo,你还在睡觉吗?”
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应父亲,就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。“你怎么还没起床?今天社工要来拜访我们家,她看到你这个样子,会认为……。”父亲站在房间的中间说着,突然停了下来。
Leo缓缓从床上坐起身,“我知道了,爸爸。”他没有抬起头面对父亲,却能够感觉到父亲的眼神就盘旋在上方默视着自己。
片刻以后,男人关上房门离开了房间。
每一次面对社工前来询问问题,他都要重播一次曾经发生的事情。Leo走下了床,从桌子底下找出了一个装满纸和cd的盒子。
下午五点钟,又是一个有惊无险的按时下班日。
闷热的天气总想让人喝点什么冰镇的东西,斑回到家打开冰箱,里面能喝的液体只剩昨晚打开的半瓶威士忌。他无奈地扫了一眼,关上了冰箱门,转过身时,看到了洗衣房门口散落的衣物,忽然他想起来了昨晚发生的事。他带一个人回了家,所以冰箱里只剩半瓶酒,然后他们就去了隔壁的房间里,度过了一个还算愉快的晚上。
这时,外面传来了什么动静。他拉开窗帘,看了眼窗外,只见Leo的母亲慌慌忙忙地跑到了户外,斑顺着她的目光,看见在她家二楼的窗户上,坐着一个人影,是到他家做过客的Leo。他坐在窗台上,两只脚悬在半空中,眼睛平视着远处的某个地方。
Leo的母亲就在底下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,斑看见她的嘴巴在动,却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风吹的树叶和灌木沙沙作响,他没有多想,从自己庭院直接翻入了他们的家,在面对月永夫人时,他看到了她那张焦急的脸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Leo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”月永太太说道,“无论我怎么叫他也不肯打开门,然后Luka跑回来告诉我,哥哥坐在窗户上。”
斑上了二楼,Luka坐在地板上,她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放下,神色慌张。
“我进不去,我不知道怎么办,钥匙也不见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斑先生,帮帮我们,这不是我哥哥第一次……”
斑走过去蹲了下来,安抚了一下Luka,随即试着推动了几下门,厚实的实木门纹丝未动,强行闯入也不是不可能,但Leo肯定能听到动静,如果不想惊扰他,只能用另一种方法。他弯下腰朝锁眼看了一眼,感到庆幸地呼了口气,让Luka为他找来一根细铁棍和锡纸。
听到斑的交托后,Luka立刻起身,跑到厨房中拿到了锡纸,再从头上取了一根细发卡。“不知道这个可不可以。”
“给我吧。”斑把锡纸卷成条状,堵住了锁眼,随后用发卡插进小孔中,搅动了几下后,只听见咔了嚓的一声。随后,斑试着转动了把手,门被轻松地打开了。
Luka还没反应过来,她惊讶地望了斑一眼。‘他难道是强盗吗’,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Luka的脑中跳出,但很快她就赶跑了这样的想法。
斑为难地笑了笑,他确实会做很多事,撬锁这种活也不过是他附加的一项本领而已。
“你先在门外等一会,我去看看你哥什么情况。”看着斑沉着冷静的模样,Luka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斑轻轻地走进了Leo的房间,地面上有一些纸张,像是随意扔在地上的一样。随后,他注意到了那个似乎心事重重的背影,双手插在兜中,看着远方,发丝被风轻轻地吹动,不知道他的头发摸起来有没有想象中那么柔软,斑想到。
斑轻声地问到:“Leo?”
听到了斑的声音,Leo渐渐从自己空洞的世界中抽离,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,随后继续看着窗外。
斑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,他没有接着说话,而是和他一起凝视着窗外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
“你在这里待太久了,你妈妈让我上来看看你。”
Leo的眼神似乎变化了一下。
斑把身体靠在椅子上,“你知道吗,小的时候,我的妈妈总是问我,你想要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总是说要到我生日那天才会给我想要的,但她每次都忘了我的生日。”
Leo抬起头,看着斑。
“当我试着向她提起的时候,她一脸愧疚,也给了我补偿,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。他们工作忙,我知道,但我只是想要一种被重视的感觉,所以不论以后长多大,我都会害怕那种被重要的人忽视的感觉。”斑看了一眼窗外,“Leo,你很幸运。”
“我妈妈倒不会问我……而且一个月后,是我的生日”Leo慢慢地说道。
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,“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?”
“没想好。”
“那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吗?”
Leo伸出他的手,手指如同按琴键那样,在窗沿上游走。
“琴?你喜欢音乐。”
他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“可惜我不懂音乐,但你如果缺听众的话,我是很愿意的。”
Leo若有所思地说到:“可是我弹得并不好。”
“别谦虚了,那天我在路边听到的琴声就是你吧?”
“哪天?”
“那天早晨,我出来慢跑,还给你们家带了个蛋糕。”斑兴致勃勃地说。
“早上的时候我有弹过琴,但你怎么确定是我。”
“我还记得旋律,有一段我记得很清楚,嗯……特别是前四个音。”说完斑就立马哼了一段。
Leo认出了这就是自己写的曲子,“确实像我的曲子,你居然能记得起来。”
“当然,你不知道我可是专门停下听完了它,这首歌真好听,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还没有名字,而且还不算完成版。”
“这是你创作的?”
“嗯……”
“你也——太棒了吧!”斑睁大了眼睛,“你能自己写出这么好听的歌?还能演奏出来!你是个音乐家?而且你还这么……年轻。”
“等等,我当你听众应该不用花钱的吧。”斑眨着眼说道。
Leo笑道:“我只是喜欢写曲子而已,不是什么音乐家。”
“所以等这首曲子完成以后,可以让我听听吗?”
“你可以再等等……但我不一定会写得完,”Leo转过头问斑,“那你呢,你会住在这里多久呢?”
“很久,怎么了?”
过了很久后,Leo开口说道,“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请吗?”他坐在那扇窗台上,祈求地看着他“一些我无法告诉其他人的事情,我能相信你吗?”
斑能够闻到雨水接触树叶散发出的潮湿而新鲜的味道,雨滴已经落了下来。“当然,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一切。”斑将手递给了Leo。
片刻的犹豫后,Leo握住了斑的手,缓缓地从窗台上爬下来,他有些不自在的低下了头,“对不起,我给你们添了麻烦吧。”
斑松了口气,摸了摸他的头,惊奇的发现,Leo的发质确实如同想象中柔软,“不如先去给你的家人们道个歉?”
“嗯。”他松开了斑的手,这是Leo第二次感受到来自斑身体的温度。
晚上八点钟,Leo敲开了斑的门,他撑着一把伞,换下了那套被打湿的衣服。看起来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。
斑对他笑了笑,面对这个男孩,斑不觉得自己是在装模作样的做一个好心人,他对Leo的关心毋庸置疑是源于内心的,不论Leo最后是否真的会因为他而改变。而Leo也传递出信任,愿意前来倾诉他口中的秘密,也给了自己一丝宽慰。
“你冷吗?”
Leo摇了摇头,他没有了上一回来时那么拘谨,但依然礼貌地坐在之前的位置上。他看见斑收走了桌子上两个空着的玻璃杯,然后给了他一杯热饮。
“你可以慢慢地说,今晚我们会有很多时间。”
他捧着杯子,默默地看着液体中的倒影,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,“我想给你说的事,要从我认识J那天说起……”
“他是我高中以来最好的朋友,现在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Leo缓缓地吸了口气,继续说。
“那天,我在学校的椅子上弹着我新写的曲子,他发现了我,因为对音乐的一拍即合,我们成为了朋友。他对人真的非常友好,还送了很多唱片给我,每天放学后我们总是会长时间地待在一起,谈论着音乐和一切有趣的事情。我们还经常互相串门,每天都会聊到很晚,偶尔弹弹曲子,或者什么也不干……他喜欢弹电吉他,崇拜Joey Ramone,经常发给我自己录下的Demo,一遍遍问我哪里不够好……他是一个简单直接,又自由地地活在音乐世界里的人。”Leo的声音变得有些慢。
“后来,他告诉我,他在校外加入了一支乐队,想邀请我去听他们的表演,当我第一次看他的演出时,我觉得,那是J命中注定应该待着的舞台。”他笑了一下,几乎令人察觉不到。
“他偶然和我说起,他的梦想是能出一张正经的专辑,但仅靠着他们在本地的人气和演出几乎无法实现。所以我提出了一个建议……现在看来,那是一个彻底的错误决定。”
“我加入了他们乐队,但只是以幕后作曲人的身份帮他们写歌,我没法让那些唱片公司好好正视他们,但我可以一直不停歇地为他们创作,只要不断累积人气,就一定能被发现,我原本是这样想的……”
“为了迎合流行的口味,我改变了我和J对音乐风格原本的追求,J说我不用把自己的音乐变得肤浅又单调,但为了人气,我把之前一起创作的音乐改的面目全非,让J生气了好一阵。”
“但它们很成功……成功的有些让人意外,J一开始也很开心。”Leo的神情变得落寞又悲哀。
“他们的观众变多了,有时候后台室都能遇见偷跑进来歌迷,但J却越来越不想表演我写的那些歌曲……直到有天他在台上唱自己的歌时,被台下的观众叫嚷到——‘换那首新的’。他终于爆发了,他扔掉了吉他和话筒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舞台,到了后台,他嘴里大声骂喊着那些烂歌迷和烂曲子,有个鼓手也受不了他,转身离去,而我试着开口安慰他时,他大喊着让我滚开,说都是因为我,被人骂烂曲谄媚流行,他说不想再替我买账,让我带着我的曲子离开这里。”
“我只是想帮助他们,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,我也忍不住,和他争执一番后跑了出来。但我心里清楚,是我让J变成这样,我开始后悔,转过头想要道歉时,看到J站在街的对面,朝我跑来。”
Leo顿了顿,双目平静地注视着杯子中的液体。
“但一辆货车突然出现,它就那样撞上了毫无防备的J。”
“我永远不能知道J当时想和我说什么。因为我自作聪明,因为我一时冲动离去,才让J失去了生命……我永远无法和J和解,永远无法和自己和解。”Leo的声音有些颤抖,他突然停下,背过身低下了头。
斑皱着眉头,他为Leo失去最亲密朋友的痛苦而感到悲伤,想到他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受罪,心情变得更加复杂。他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有时候,”Leo缓缓地转过身,“我希望被车撞死的人是我,当他的母亲恨之入骨地看着我时,我恨不得那时死的人是我……我本是J最好的朋友,但她不愿意让我在葬礼上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当Leo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斑想起了那时在窗台上的他,那双充满悲伤和祈求的眼神,他多么需要一个人来理解他。
“到这里来,Leo。”斑对着他伸出手。
Leo迟疑地将手放进斑的手心。
“我为J的逝去感到惋惜,我是一个局外人,没有愧疚和偏袒,等我说完,你也可以憎恨我,但我必须实话告诉你,你得面对现实。你认为的最好的朋友,在意外离世以前也许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,所以你失望地走开了,但他也许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,或者他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朋友,你只是把陪伴和付出,倾注到一个叫做J的人身上。”
“我不相信,”Leo摇了摇头。“我和J相处了那么久,他就是他。”
“但他不是你脑海中的那个人,是你创造了那些感觉,他在意外发生前变成另一个人,你无法接受,所以背负了那些责任,我只能说到这里,再说下去,恐怕你要讨厌我了,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
在走下窗台时斑曾紧紧抓住过自己的手。Leo有些想哭,他不明白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,他本想找个无关紧要的人倾诉出这个深埋在他心中的真相,一个不了解他的人,这样就可以向他坦白这样一个糟糕的自己。但斑握着自己的手时,仿佛正把他拉入到另一个世界中去。
Leo抽抽鼻子,抿了抿嘴,对斑说,“有一件事,我可以拜托你吗?”
夜晚,公墓的路边。Leo坐在斑的车里,他盯着自己的脚,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朋友把位置告诉了我,但我一直没有勇气来这里……谢谢你,斑。”
斑笑了笑,“你想要我陪你下去,还是在门口等你?”
Leo犹豫了一会,“等着我吧。”
刚下完雨的路有些潮湿,鞋底发出的声音清冷而沉重。在十几分钟的等待后,Leo出来了,斑没有问他什么话,他们互相沉默着,回到了车上。
车子在黑暗的道路返程,斑看了一眼Leo,只看得出他的鼻子和眼睑都变得红红的。
忽然,Leo开了口,“我还以为我做不到。”
还没有等斑回应,他就继续说,“我本来想让你和我一起去,但我还是走到了那儿,谢谢你送我来。”但如果不是斑送他来,Leo也没有勇气走到J的墓前。
斑想伸出手安慰他,但只是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。
“‘I don't wanna live in a big old tomb on grand street’你知道吗,他居然给自己留下了这句话。”Leo笑着说,“他真的太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情……”Leo垂下了脑袋,“我能借用你的手臂吗?”
斑没有说话,当Leo靠近他的手臂时,他放慢了车速。
“你不用紧张,我只是稍微靠着一会。”说完,Leo抽了抽鼻子,“对不起,又要把你的衣服弄脏了。”
车停在了Leo家门口。他已经没有在哭,只是看起来还有些闷闷的。
“谢谢你,斑,再一次……我”突然地,他顿住了,在还不知道怎么向斑道谢的时候,斑吻住了他的嘴唇。他身体僵直地楞在原处,原本迷离的双眼霎时睁得大大的。
双唇相接的时间似乎停留了几小时那么长,但实际上只有几秒钟,当斑离开时,Leo才长长的舒了口气,但留下的温度依然灼热。
一吻结束后,斑仿若才清醒过来,摇下了车窗玻璃,脸朝着外边,咳嗽了几声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快回家吧,你爸妈该担心你了。”斑说到。这个吻就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,他不想纠结到底是那根神经让他冲动做出这样的举动,内心只祈祷Leo不会做出什么特殊的反应。
“噢……嗯。”Leo回答到。
Leo下车以后,斑疲惫地后仰在座位上,不停地叹着气。他发誓,在今晚以前,自己对Leo绝对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,但那个吻意味着什么,斑心里很清楚。
难道是过于的爱心产生的心动?可就算他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,怎么能够对Leo……那可是邻居家的儿子。
越是回想,斑的脑子就一片混沌。他已经不想再面对Leo了,只希望Leo能够过于疲惫,然后把今天发生在车上的事情全忘掉,被一个男性亲吻,大概会成为他的噩梦。
这么想着,斑准备起身,忽然,窗外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“斑先生?”来人是Leo的母亲。
“啊,是你啊,月永太太。”斑抬头看着她,心里有些虚虚的。
“谢谢你把Leo送回来,还有今天下午的事情,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会有些不妥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会,恳求地说“但是Leo他现在,非常需要一个真正的朋友,你能……做他的朋友吗?”
“他刚刚回来心情似乎挺好,还说他去了墓园……”她的表情有些疲倦,但是依然期许地看着斑。
斑低着头,正不知应该如何回应。他明明正想着要远离Leo一段时间,但她的母亲突然提出了这么个意想不到请求。
斑重重地叹了口气,他当然喜欢那孩子,对月永太太也没有异议,但他不确定自己和Leo过多接触算不算得上是好事。
“我……不确定能不能做好。”他抬起了头。“好吧……我会注意的。”
斑看着月永太太露出了欣慰而感激的笑容,也苦苦的地笑了笑。但他自己却好像遇上大麻烦了。